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中，因约定"固定价"而生的争议始终是裁判实务的高发领域。无论是总价包干、闭口价还是包干单价，当事人往往对"是否属于固定价格合同""固定总价究竟对应多宽的范围""哪些情形可以调价"认识不一，进而形成结算僵局。
近日，笔者受邀参加广州仲裁委员会组织的“建设工程固定价格合同工程价款及价格调整的认定及处理思路”研讨会，并做发言。本文在上述发言稿基础上，结合现行法律、司法解释、行业计价标准及司法与仲裁实务经验整理而成，尝试从合同识别与类型界定、工程价款结算规则、价格调整的法定与约定路径、审查与处理思路四个层面，提出系统的分析与参考意见，供实务同仁批评指正。
实务中大量争议源于对"是否属于固定价格合同""固定总价对应什么范围"认识不一。处理此类纠纷，应确立一个基本逻辑——"固定"的是价格，但价格之所以能固定，前提是"范围"是明确的。
（一）"固定价"的规范沿革与内涵
"固定价"这一表述，最初见于原建设部《建设工程施工发包与承包价格管理暂行规定》（建标[1999]1号），该规定将工程价格分为固定价格、可调价格、成本加酬金三类；《建设工程价款结算暂行办法》（财建〔2004〕369号）第八条进一步细分为固定总价、固定单价、可调价格。此后，规范性文件逐步以"总价合同""单价合同"替代"固定价"表述，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下称"《施工合同解释（一）》"）第二十八条仍沿用"固定价"字样，即"当事人约定按固定价结算工程价款，一方当事人请求对建设工程造价进行鉴定的，不予支持"。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固定价"并非绝对不变，其"固定"是有边界的。《建设工程工程量清单计价标准》（GB/T 50500-2024，下称"24版清单计价标准"）第2.0.7条将总价合同界定为"以合同图纸、合同规范进行合同价款计算、调整和确认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在约定的范围内合同总价不做调整"；第2.0.6条关于单价合同亦有"在约定的范围内合同单价不做调整"的表述。可见，无论是总价合同还是单价合同，其"不做调整"均以"约定的范围"为前提。
据此，"固定价"的理解应把握两点：其一，固定总价对应的计价范围是固定的，即施工图预算书或已标价工程量清单及合同约定的有关条件；其二，固定总价有对应的风险范围，在约定的风险范围内合同总价不做调整。
（二）识别路径与方法：不拘泥于名称，看合同实质内容
1. 基本原则：看实质而非名称
判断一份合同是否属于"固定价合同"，以及属于固定单价还是固定总价，是此类案件裁决的逻辑起点。若此步认定错误，后续结算规则、鉴定启动、风险负担的处理均会失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下称"《合同编通则解释》"）第十五条确立了认定当事人间权利义务关系的基本规则：人民法院认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不应当拘泥于合同使用的名称，而应当根据合同约定的内容。该规则同样适用于合同价格形式的识别——不能简单以合同采用"固定价""闭口价""包死价"等文字表述判断，而应结合固定单价、固定总价合同的实质特征与核心区别进行识别。
2. 识别是否"固定价"：核心看价格能否因量、价变化而调整
识别的本质，是从"价与量变化的风险由谁承担"出发。固定价合同的共同特征，是在约定的承包范围与风险范围内，价格不因工程量、材料价格等因素的变动而调整。据此：
（1）具备固定价特征的情形：合同中有"包死价""包干价""闭口价"等类似表述；或明确约定对承包范围内的工作内容总价固定、不再调整；或虽无上述明确表述，但合同为总价/单价合同、承包范围确定、计价方式能反映承包人负担承包范围内的量、价风险。
（2）不构成固定价的典型情形：合同虽冠以"固定价"之名，但约定"以实际完成工程量结算""审计后为准""暂定价"，或明确列举多项价格可调整因素（如法律法规政策变化、设计变更、停工等均导致调价），则实质上并非固定价，而属于可调价合同。
3. 区分"固定单价"与"固定总价"：看"固定"的是单价还是总价
二者核心区别在于合同工程量计算错误（量）的风险由谁承担，而非承包人是否承担绝大部分风险。结合24版清单计价标准第2.0.6条、第2.0.7条的界定及实务经验，识别要素对照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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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别要素 |
固定总价合同 |
固定单价合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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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价金额 |
明确的总价金额（结算价即合同总价） |
合同总价为暂定金额（估算金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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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包范围 |
明确的总价对应承包范围和工作内容 |
单价固定，工程量按实结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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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算工程量 |
合同内工程量即结算工程量，不因计算错误调整、不重计量 |
结算工程量为实际工程量，而非合同清单工程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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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工程量）的风险 |
由承包人承担（漏报、漏算风险） |
由发包人承担（清单缺陷、工程量偏差风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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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单价）的风险 |
由承包人承担（风险范围内） |
由承包人承担（单价固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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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类型 |
施工图总价合同（包图纸）、工程量清单总价合同（包清单） |
综合单价合同、固定平米单价合同 |
概括而言，总价合同的三个识别要素为：（1）明确的总价金额；（2）明确的总价对应承包范围和工作内容；（3）结算价格的形成——除合同明确约定的可调整情形外，合同内工程量即是承包人的结算工程量，不因计算错误等予以调整和重新计量。
单价合同的三个识别要素为：（1）合同总价为暂定金额（估算金额）；（2）单价固定；（3）结算工程量为实际工程量而非合同工程量。实务中，只要不同时具备上述要素，基本可判断为单价合同。
4. 需特别注意的几种"形似而神异"情形
"包清单"与"包图纸"的固定总价区分。 二者虽均为固定总价合同，但量之风险负担不同：施工图总价合同（包图纸）由承包人自行计算工程量并报价，漏报风险由承包人承担；工程量清单总价合同（包清单）由发包人编制清单，漏项、工程量偏差风险由发包人承担，结算仍按实际完成工程量据实结算，因而并非"真正"的固定总价。
固定平米单价合同的定性。 实务中常见的"建筑面积×每平方米固定单价"合同，虽形式上像单价合同，但其单价系基于施工图预算形成，结算以该单价乘以面积，符合总价合同基本特征，应视为总价合同。若中途停工未完工，则无法简单按单价乘面积结算，需据实鉴定。
"以清单计价却约定承包人承担清单缺陷风险"的情形。 如果合同采用工程量清单计价模式，同时又约定承包人有义务核对图纸与工程量清单、并承担清单缺陷风险的，该合同实质上为总价合同，不应因采用了典型的单价合同计价模式而认定为单价合同。
总价合同中可含单价计价项目。 总价合同中也可以包含按单价计量计价的项目（如暂定数量清单项目），但这不影响其作为总价合同的判断。
"绝对包死"条款不影响固定价的定性，但可能影响其效力。 合同约定总价绝对包死、任何情况下不予调价，并不改变其固定总价合同的定性；但该类条款可能因排除情势变更适用（《合同编通则解释》第32条第4款）或构成无效免责条款（《民法典》第506条）而被认定无效，在符合法定情形时突破。
5. 识别结果的程序意义
合同价格形式的识别直接决定后续裁决路径：认定固定总价的，承包范围内工程原则上不启动造价鉴定；认定固定单价的，在工程量存在争议、清单缺陷超出风险范围、中途停工或出现重大价格波动时，仍需通过鉴定确定造价。因此，裁判者应在程序早期即完成合同价格形式的识别，作为举证责任分配和鉴定启动与否的前提。
（三）固定总价合同的类型区分——"包图纸"与"包清单"
实践中识别固定总价合同，应注意区分两种类型，二者在风险负担上存在本质差异：
施工图总价合同（俗称"包图纸"）。 承包人依据发包人提供的图纸等设计文件自行计算工程量并报价，在承包范围内，工程量计算错误的风险由承包人承担，风险范围内的价格风险也由承包人承担。
工程量清单总价合同（俗称"包清单"）。 发包人根据图纸编制工程量清单，承包人据此填报单价并形成总价。此类合同结算时仍应按承包人实际完成的工程量结合图纸据实结算，工程量清单与图纸相比出现的漏项、工程量偏差等风险由发包人承担，承包人仅承担工程量清单范围内工作内容的价格风险。
这一区分对裁决至关重要。如某热力项目转包纠纷中，法院认定案涉《制作加工合同》应属工程量清单总价合同，因承包人系依据发包人发送的报价清单报价，清单所列范围即固定总价所包含的范围，未列入清单的循环烟道及保温工程不属于600万元固定总价范围，不应扣减价款。反观施工图总价合同，图纸范围内的所有施工内容均属承包范围，承包人漏报项目由其自行承担费用。
（一）固定总价"固定"的前提
固定总价合同价格"固定"，有以下前提：其一，签订合同时固定总价对应的施工范围明确，且施工过程中未发生设计变更等造成承包人工作内容大幅增减的因素；其二，合同对计价方式为"固定总价"的约定明确清楚；其三，合同履行过程中未出现双方签订合同时无法预料、对合同条件造成重大影响的风险事件。
如果发包人未提供施工图，仅提供方案设计和初步设计，甚至没有图纸，此时合同即便约定了固定总价，也会因没有明确的对应范围而导致"约而不定、包而不实"，无法作为最终结算依据。此类"三边"工程最终实际工程量往往与预计工程量差距巨大，固定总价只能视作暂定价。
（二）固定总价的结算原则
对承包范围内的工程，在约定的计价范围、合同条件及风险范围未发生超出约定范围的调整和变化时，不论盈亏、不论约定范围内实际工程量多少，均不再另行结算，发包人应按合同约定的固定价支付价款。
对承包范围外的工程，因发包人增加工程范围、设计变更等导致工作内容超出固定价合同范围的，超出部分按合同约定的计价标准结算；合同没有约定或无法达成一致的，可参照签订合同时当地建设行政主管部门发布的计价方法或计价标准结算。
对风险范围外的工程，固定价合同通常约定风险范围（如"主材价格涨跌幅5%以内不调整，超过部分据实调整"），出现超出约定风险范围的事件时，风险范围内仍按固定价结算，风险范围外按合同约定方法调整，无约定则可参照定额和信息价结算。
（三）关于造价鉴定的把握
《施工合同解释（一）》第二十八条"按固定价结算的，不予支持造价鉴定"，在实务中存在误读——即对固定总价合同一概不允许启动鉴定。笔者认为：固定总价的适用是有前提的，只有在前提满足时才可适用该条，而非一概禁止鉴定。
具体处理上可把握以下几点：
合同明确约定为固定总价、承包范围明确、无约定或法定调价情形的，对承包范围内工程原则上不启动鉴定；一方主张出现应予调价情形的，应就此承担举证责任，举证不足的，不予启动鉴定。
承包范围外的工程不受固定总价限制，双方对造价存在争议且有鉴定必要的，可以启动鉴定。
应当突破固定总价、据实鉴定的情形包括：施工使用的图纸与签约时图纸相比大幅改动；合同存在缺陷，固定总价的对应范围无法准确认定；承包范围内工程未完工（可采用定额加下浮率法、工程量比例法等确定已完工程价款）。
固定单价合同在工程量存在争议、中途停工或出现重大价格波动等情形下，仍需通过鉴定确定造价。
即使启动鉴定，仍应以合同约定的计价方式和计价标准为优先，遵循变更计价的原则（有适用的采用适用项目单价、无适用有类似的参照类似项目单价、均无的按计量规则和计价办法提出报发包人确认）。
价格调整是固定价格合同纠纷的核心。笔者主张将其区分为两个层面：一是合同约定的风险范围内的调整机制（含工程变更、物价变化、法律法规政策变化等），此为合同内问题；二是超出合同约定且当事人无法预见的重大变化（情势变更），此为法定的突破合同约束的问题。二者在举证责任、裁判思路上截然不同。
（一）合同内调整：遵循"有约从约"原则
24版清单计价标准第3.3.2条、第3.3.3条系统界定了应由发包人承担和应由承包人承担的风险。其基本原则是：如果某一风险因素是因一方当事人行为引起，由造成风险的一方承担责任；由有能力控制风险的一方承担。这是裁判者在合同没有约定、需进行利益衡量时应当考虑的首要原则。
具体到调整事项，《民法典》《施工合同解释（一）》及清单计价标准均提供了路径：工程变更、工程量清单缺陷、物价变化、法律法规及政策性变化、工程索赔、新增工程等。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物价变化的调整规则。24版清单计价标准第8.7.2条规定，合同约定调整的人工费、材料费、施工机具使用费中的燃料动力费，市场价格波动超出合同约定幅度，如合同未约定幅度或约定不明，其波动幅度超出5%时，可按附录A的方法调整合同价格。第8.7.3条更进一步规定，不属于合同约定调整项目的其他材料费市场价格出现异常变动，且是发承包双方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对一方明显不公平的，可按风险合理分担原则协商调整。
在"有约从约"问题上，需特别提醒：裁判者不宜轻易以"利益衡量"这一缺乏客观标准的方式否定双方明确的合同约定。 双方当事人的利益失衡如果是因合同约定本身造成，因合同是当事人对各自利益所做的安排，裁判者应首先遵循这种利益安排，而不存在利益衡量的空间；只有利益失衡是合同履行过程中出现约定以外的风险因素造成、而合同对此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的，裁判者才有必要进行利益衡量。动辄以利益衡量否定合同约定，将严重损害市场经济下的契约精神和可预期性。
同时，对于合同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的，根据《民法典》第五百一十条，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相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在建设工程行业，各类计价规范作为行业内专家起草、反复研讨制定并经广泛宣传的标准，可以视为工程造价行业内的"交易习惯"，作为裁判者填补合同漏洞的依据。当然，24版清单计价标准已从强制性国标改为推荐性国标，应遵循"法定优先、有约从约"原则，如合同明确约定适用或约定相悖，仍应尊重当事人的明确合意。
（二）固定价格与情势变更：审慎适用、严格认定
对固定价格合同，建设工程司法解释确立了"人工费、主要建筑材料价格发生重大变化的，不予支持调整，但当事人另有约定或符合情势变更规定的除外"的基本立场。这说明，价格波动本身并不能当然突破固定价，唯有构成情势变更才能突破。因此，情势变更的认定是此类案件裁决的"分水岭"。
情势变更的适用须严格把握《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条及《合同编通则解释》第三十二条的构成要件：
合同的基础条件发生重大变化。 变化须发生于合同成立后至履行完毕前；且这种变化是"足以动摇合同基础"的客观情况，具有"突发性""异常性"。24版清单计价标准第8.7.3条表述为"发承包双方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重大变化"。
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 无法预见的主体是双方当事人；只有变化具有足够的"突发性""异常性"，才能冲破商事主体的预见范畴。如果变化是渐进的、缓慢的，则不属于"无法预见"。
不属于商业风险。 商业风险是从事商业活动的固有风险，诸如尚未达到异常变动程度的供求关系变化、价格涨跌等；情势变更是当事人在缔约时无法预见的非市场系统固有的风险。衡量时应注意风险类型是否属于社会一般观念上事先无法预见、风险程度是否远远超出正常人的合理预期、风险是否可以防范和控制、交易性质等。价格涨跌幅度本身不能简单作为判断标准，法律无法划定统一标准，只能在个案中综合判断。
继续履行合同对一方明显不公平。 应指继续履行合同会造成一方履约能力严重不足、履约特别困难、继续履约无利益或对其利益造成重大损害，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等情形。
在建设工程领域，认定情势变更还应关注以下要点：
可预见性的判断时点为合同订立之时；如双方签约时已对价格风险有所预期或合同中已约定风险范围，则超出该范围的波动是否仍属"无法预见"，须结合具体交易背景判断。
价格变化与固定价风险范围的对应关系：若价格波动尚在合同约定的风险范围内（如约定5%以内不调），则不构成情势变更，应按合同处理。
特别应区分正常市场波动与异常波动。 如江苏省高院（2020）苏民再8号案，承包人中标至开工期间工字钢价格从3130元/吨大幅上涨至4240元/吨、涨幅达35%以上，材料费占总价75%以上，法院认为钢材价格变化已显然超出市场价格正常波动，承包人要求调差合理。此即典型的情势变更考量。
重新协商前置，变更优先于解除。 情势变更制度将重新协商作为前置程序；在变更与解除的顺序上，应坚持合同严守原则，尽量通过变更合同维持效力，仅在变更不足以排除不公平时才考虑解除。据《合同编通则解释》第32条第2款，当事人仅请求变更的，法院不得解除；当事人请求解除的，法院可结合实际情况判决变更或解除。
禁止事前排除约定。 情势变更因具有公共秩序属性，当事人事前约定排除其适用的，依《合同编通则解释》第32条第4款应认定无效。这与固定价合同中"绝对包死"条款的处理密切相关——"绝对包死"条款若实质构成排除情势变更的适用，则该排除约定无效。
（三）固定总价与可调因素的衔接
固定总价并非"绝对不变"。在下列情形下合同价格可以调整：工程变更（含设计变更）、工程量清单缺陷导致的工程量增减且超出风险范围、市场价格波动超出约定风险范围、法律法规及政策性变化、工程索赔、新增工程、不可抗力、计日工等。同时应区分合同内可调事项与情势变更——前者是当事人意思自治范围内的风险分配，后者是对合同严守的例外突破，二者适用逻辑不同，不能混同。
（一）程序层面：审慎把握鉴定启动与举证责任分配
固定价格合同的认定优先于鉴定。 应先行审查合同条款、招投标文件、报价依据，识别合同属于"包图纸"还是"包清单"，进而确定风险负担，而非径行启动鉴定。
坚持"穷尽约定路径再鉴定"。 工程价款查明应遵循优先路径——验收合格性审查、结算协议效力审查、固定价约定审查等，仅在穷尽上述路径仍无法确认造价时方可启动鉴定。
举证责任的分配： 主张出现约定或法定应予调价情形的一方，应对该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主张构成情势变更的一方，应对重大变化、无法预见、非商业风险、明显不公平各要件承担举证责任。
（二）实体层面：阶梯式审查顺位
第一顺位——审查合同是否构成固定价格合同及其类型。 不构成固定价的，按约定计价方式或据实结算；构成固定价的，继续下一步。
第二顺位——审查争议事项是否属于固定价对应的"范围"。 属承包范围内且无调整情形的，按固定价结算；超出承包范围的，按合同约定或定额据实结算。
第三顺位——审查是否存在合同约定的调整事项。 存在工程变更、物价波动超出风险范围、法律法规政策变化等约定可调情形的，按合同约定或清单计价标准的规则调整；不存在或不足以调整的，继续下一步。
第四顺位——审查是否构成情势变更。 构成情势变更的，先行组织重新协商，协商不成的，依据公平原则优先考虑变更合同（调整价款），仅在必要时解除；不构成情势变更的，维持固定价。
第五顺位——证据不足时的处理。 固定价对应范围无法认定的、图纸大幅改动的、未完工的，突破固定价据实鉴定。
（三）关于争议解决特殊性的提示
相较诉讼，仲裁更强调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与商事习惯，这恰与"有约从约""谨慎适用情势变更"的价值取向相契合。裁判者在审查时应当：
充分尊重合同对风险范围的约定，不宜以缺乏客观标准的"利益衡量"轻易否定合同约定；
对于"绝对包死"条款，应审查其是否实质排除情势变更，若构成排除，则排除约定无效，但合同本身仍应认定有效，仅在符合情势变更要件时突破；
重视工程造价行业"交易习惯"（如24版清单计价标准）在合同漏洞填补中的作用；
对于当事人主张价格调整但证据不足的，严格把握，防止个别当事人借"价格调整"之名行违约之实，损害契约严肃性。
建设工程固定价格合同工程价款及价格调整的认定与处理，核心在于先定"范围"再定"价格"、尊重"约定"严守"例外"。裁判者应确立"识别合同类型—界定固定范围—穷尽约定调整路径—审慎适用情势变更—证据不足方启动鉴定"的阶梯式审查思路，既要维护固定价合同的严肃性与可预期性，也要在出现超出当事人合理预期、继续履行显失公平的极端情形时，依公平原则审慎矫正，实现个案正义与契约正义的平衡。
调配全所资源、长期陪伴客户的一站式法律服务
